第五章

烬中恋

第五章

直至谷中,她几乎是抱着陆挽滚下马背,一脚踹开江昭的房门,嘶声道:“救她!她若有事,我让你陪葬!”

江昭此时正在翻看医书,闻声立即起身看向门口,一双眼睛似蓄势待发的箭矢,然而看清来人后目光反而柔和起来,“将军这是怎么了?”

“她中了毒,赶紧诊脉!”

江昭立即从药箱里拿出药枕并帕子,然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他的目光扫过陆挽苍白的面孔,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。他想起了昨日被她鞋尖碾过的那方素帕。此刻,他偏要看看,在生死面前,她那身铮铮傲骨,是否还能像碾过绢帕一样,碾过这求生的欲望,于是便开口道:“翛然首领,帕子一用。”

“生死存亡时刻,你跟我要什么帕子?快治!”

陆挽闻言又一把扯下一块衣衫,扔给江昭。江昭一怔,接过薄纱,掀起其衣袖,却见猩红一片,再向上掀,只见昨日尚且白皙的手臂已血肉模糊。指间搭在脉搏上,他皱起了眉头。

“怎么样?”

江昭刚要开口,眼眸一转,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凝重的迟疑,“将军这毒怕是……”

“废物!救不了她,我要你狗命!”翛然拍桌欲起。

鹰隼般的眼眸,紧绷的下颌,太熟悉了,他突然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。下一刻,他心里不由得嗤笑起来,这神情,怎么和他家老爷子似的。然而面上却换了一副神色,开口道:“此毒名‘跗骨蛩’,循血慢行。现下毒尚盘踞于臂,急,却不至于立时毙命。若要拔毒,需立时施针,封穴阻毒。然施针之处,需褪去上身衣物。治法在此,凶险亦在此。治与不治,请速决。”

“废什么话!救命要紧,快治!”翛然抱着陆挽,轻轻安抚道:“没事儿啊,我在呢,你要是生气,到时候等你好了挖了……”她说着说着把话吞了回去,抬头看向江昭。

只见江昭似是未闻,从药箱中取出银针,“脱下她的上衣,把她放平。”翛然照做。

红纱衣褪下,里面是一件软甲,再往里是一件中衣,陆挽一把按住翛然还要继续脱衣的手,眼神里是最后的坚持与警告。

“陆挽,命都要没了,你还在意这些!”

翛然低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,毫不犹豫地抬手,用巧劲在陆挽颈后一击。

陆挽身体一软,眼中的神采瞬间涣散,最后定格在她眼中的,是翛然泫然欲泣却无比坚定的脸。

“……对不起,你得活着。”翛然哑声说,随即抬头,红着眼对江昭喝道,“现在,快治!”

直至衣衫尽褪,江昭即将下针却怔愣了一瞬,不是害羞,而是惊讶。他不是没料到她身上有伤疤,毕竟她久战沙场,可是他没料到这疤痕会这么多,密密麻麻,看不见一点好肉,似乎不全是刀剑所伤。然而,他来不及细究,只得将一根根银针扎下。

最后一根针扎下,陆挽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。看着她胳膊上模糊的血肉,料想到那便是毒素的来处,他仔细看了一下,心下腹诽:确实聪明,也够果断。

窗外屋檐下的铃铛又闷响一声,仿佛那年水月庵里回荡的钟声。“我妹妹是干净的,求求师太留下她吧。”陆挽的扣头声与庵里的钟声相和,回应她的却是一句“有罪之人不入庵门。”

冰冷的青石板带着早春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,香炉里的香灰飘落至她发间,恰似化不开的落雪。

“有罪的是陆景槐,与我妹妹何干,她才六岁啊!求师太救命!”

淡淡的声音如同香炉里传来的袅袅烟雾,“施主,生死天定,因果报应,莫执念。”

陆挽闻言缓缓抬头,目光如刀,剜向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,她忽然笑了一声:“是吗?那师太你记住,今日你种的是恶因,它日我陆挽不死,必来‘还愿’。”那声音回荡在水月庵中,如同那铜钟的回音,久久不散。

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陆挽再次睁开眼,入目无他色,一片猩红。

她从地上爬起来,四周是破碎的红纱衣,她捡起一片,那纱衣却瞬间在她手中化成了血,她连忙松开手,那血却粘在她的手上怎么也甩不掉,地上的红纱衣变成蜿蜒的血水流向她,她连连后退,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:“姐姐,我疼。”

那声音如一把匕首,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记忆的闸门。

下一刻,她仿佛置身事外,看着另一个陆挽抱着奄奄一息的妹妹道:“阿祈,是姐姐没用,是姐姐保护不了你。”她轻轻拂开妹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。

“姐姐,阿祈太疼了,什么时候能不疼了啊?”

陆挽一顿,而后努力张了好几次嘴,才发出声音:“乖,睡着了就不疼了,姐姐给你唱歌。”陆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一边哼,一边慢慢将手覆上陆祈的口鼻。掌心下,那微弱的挣扎像即将熄灭的烛火,颤了几下,终究归于平静。

可她还在唱着,一直唱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,唱到怀里的身体彻底冰冷,唱到窗外天色由暗转明。“阿祈,你先去帮姐姐看看,地狱是否也如这人间一般冰冷。”

耳边传来大漠的风沙声,脚下的土地再次下陷,她只身执剑立于大漠之中,周围全是尸体,有大锦的士兵,也有涅槃谷的。冷,彻骨地冷,冷到她四肢僵硬,冷到她几乎五感尽失。“陆挽!”是谁在叫她,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她就是拼了命地想要找到它,她跪在地上翻过一个又一个尸体,都不是,到底在哪啊,她不停地翻找,就在她精疲力竭准备放弃时,最后一个被她翻过的“尸体”却突然睁开了眼。“江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