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谷外的兰花此刻开得正盛,主人正在给它浇水,齐紫官服上的祥云补子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,“我爱幽兰异众芳,不将颜色媚春阳。西风寒露深林下,任是无人也自香。”
“沈相好雅兴。”精白色四爪蟒袍拄着黑檀木单拐从门口缓步走来。
“微臣参见英王殿下。这帮下人真是没规矩,王爷大驾光临,未及远迎,还望见谅。”
“沈相免礼,是本王不让他们通传的,免得扰了沈相雅兴。”
“来人,备茶。王爷里面请。”沈相躬身,英王抬步入室。
“王爷请上座。”
“听闻小公子近日学成归来,怎么不见?”
“犬子自小孱弱,这才放他外出求医拜师,微臣疏于管理,谁只竟养成了散漫的性子,不知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。待他回来,让他去给王爷请安去。”
“是吗,早就听闻令郎学识渊博,尤精药理,连太医院院使都曾夸赞过。如今父皇头疾日重,若得令郎这般青年才俊入太医署……”
“王爷谬赞了!犬子不过是些不入流的爱好,诗酒琴棋、三教九流,他都有所涉猎,却没一样精通。性子又散漫不羁,实在难当大任啊!”
“哦?如此说来,沈相是不应了?”英王的笑容渐渐消失,抬眼看向沈相道。
“王爷对陛下一片拳拳之心,微臣甚是动容,然犬子实在难当此任,还请王爷见谅。”
“呵!那本王就不叨扰了。”英王拂袖离去。
沈相目送英王离去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,瘫坐在太师椅上,用力揉捏着胀痛的额角。
“相爷。”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面带忧色。
“又有什么事?”沈相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“誉王府送来了春日宴的请帖。”
沈相接过那张制作精良的帖子,看也没看,便像扔烫手山芋般丢在桌上。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,却一阵头晕目眩,幸亏管家及时扶住。
“相爷,您保重身体啊!”
“无妨……”沈相缓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‘那边’……有消息了吗?”
管家会意,凑近一步,用极低的声音回禀:“回相爷,果然不出您所料,那人精明得很,折了咱们两个人。不过幸好,一切顺利,该留下的留下了。”
沈相闭上眼,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决绝。他望向窗外在风中摇曳的兰花,喃喃自语:“陛下啊……臣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这大锦的江山,最终究竟会落到谁手……”
大漠的风沙再次扬起,陆挽一行人出了谷,越往外走风沙越小,直至微风吹在脸上再无沙尘,陆挽勒马,“田家义庄”四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里面的人闻声立即冲出,只余一人自人群缓步而出,身着藏青色直领绉衫拾级而下,玉冠束发,一张白皙的脸上看不出年纪。
“狗贼,交出东西饶你不死。”红缨枪重重地杵在地上,翛然凌厉的眼眸似要将那人看穿。
“阿然,多年不见,你还是老样子,一点也没变啊。”那人微笑着开口。
“你也没变,一样的恶心!”
“我给你送过去的人可还合你心意啊?那可是为你量身定做的,模样性子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。”
“呸!那是个什么东西,也配老娘喜欢!”
“呦,是吗?若不喜欢,那玉麒麟怎么会说送就送了?哈哈……”
“我杀了你!”红缨枪径直刺向那人,那人几个闪身却逐一躲过。
“你赢不了我。你忘了,你的枪法还是我教的呢,哈哈……”
“阿然,舍弃旧知,复尔野性!”陆挽在一旁喊道。
翛然闻言,将红缨枪一扔,径直扑过去咬住了那人的胳膊,那人一愣,小臂被狠狠撕下一块肉。剧烈的疼痛使那人迅速回神,一掌打向翛然。
“呸!”翛然吐掉嘴里的血肉,咧开嘴笑了起来,猩红的血溢满了唇齿。
陆挽一把扶住即将倒地的翛然,“怎么样?没事吧?”
“你说呢?你也不帮我。”翛然倒在陆挽怀里笑着开口道。
“舒服吗?”
“舒服!”
“那不得了。接下来该到我了。”陆挽将翛然交给兰亭,转身向那人攻去。
其他人也纷纷进攻,兵刃声惊飞了树梢的鸟雀。
陆挽不像翛然,她没有固定的师父,她的一招一式全是野性的,那人明显有些招架不住,几个招式下来,他连连后退,气息已乱。然而,他眼眸一转,突然摸向袖中,一包白粉散在空中,陆挽迅速抬袖掩面,却见那人冷笑一声,又迅速从袖中抽出几根银针,精准地扎在了陆挽的小臂上。
“赵昱,你使诈!”翛然起身欲向那人再次扑去,却被陆挽一把按住。
“哈哈,兵不厌诈。阿然,若是你乖乖回来,你依旧是师父的好徒儿。”
“你休想!”
“是吗?你看这是什么?你难道不想找到亲生父母了吗?” 赵昱从怀里掏出了玉麒麟。
“哈哈!从我进入涅槃谷的那一刻起,他们对于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。”
“好啊,就算你不想找到亲生父母,我也不信它对你来说毫无意义,这可是涅槃谷半个‘虎符’啊。想要吗?让他们回去,我就给你。”
“哈哈,‘虎符’?只有你们谷外的凡夫才会用这种俗物,我涅槃谷向来认人不认物。若不是大家看我重视他,你以为就凭这个破玩意他就能逃出来?”翛然扔出长枪,赵昱怔愣的瞬间,玉麒麟被刺中碎落在地。
赵昱的神色随着玉麒麟碎落的瞬间狠厉起来,“哼!我的针有毒,再不走,她就死了。”
“赵昱,你卑鄙!”翛然再也顾不得许多,转头看向陆挽,只见陆挽脸色苍白却微笑着说:“我没事儿。”
陆挽从怀里掏出匕首,撩开手臂,竟向针眼处的皮肉狠狠剜去,而后扯下一条纱衣将其死死捆住胳膊,试图阻止毒液的流动。
“阿挽,走!撤!”翛然扶着陆挽,转身离去。
翛然再顾不得其他,将陆挽扶上自己的马背,一手紧紧揽住她,一手挥鞭策马,朝着涅槃谷方向疾驰而去。
怀中的陆挽气息渐弱,脸色苍白如纸,翛然心头如被烈火灼烧,一路嘶喊:“撑住!阿挽,我不准你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