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烬中恋

第三章

陆挽皱眉,一把推开房门,“不吃拉倒,饿死省心,以后都不用给她送饭了!都看我做什么?人家不吃,你们非端来干什么,白白讨人厌,浪费粮食。”

“将军。”下人闻言齐刷刷跪了一地,只有翛然恍若未闻。

“都下去!”

陆挽缓缓在翛然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眼睛看着门外洒入的阳光道:“过几年好日子就忘本了是吗?翛然,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日子吗?那时候我们东奔西逃,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吃,草根、树皮、老鼠,别人往囚车上扔出的烂菜叶,我们偷偷捡回来。那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?”

翛然闻言眼里的怒气似窗外的湖面缓缓解冻,却仍未发一言。

“这菜叶还有能吃的呢,怎么就扔了呢,多浪费啊。以后要是我能吃饱饭,管它什么呢,都不重要,什么都不能让我浪费粮食。”十四五岁的翛然捡着地上的烂菜叶,用并不干净的袖子擦拭着上面的尘土。

“你怎么不吃啊?你不饿吗?”陆挽咽下嘴里的烂菜叶吐出嘴里的沙子道。

“留着回去吃啊,这么好的东西不能一下子都吃没了吧,你也省着点吃,下一顿不知道吃什么呢。”

回忆如春水般涌出眼眶,翛然突然蹲在地上,把碎瓷抚到一边,抓起地上的饭菜大口往嘴里送,抚过碎瓷时划出的血和着饭菜的污渍一起粘在嘴巴上。陆挽突然起身跪在翛然旁边的地上,一把抱过翛然,“没事了,没事了,不是你的错,别怕,我在呢。”

“阿挽,为什么,为什么会这样,他,他怎么可以……”

“不为什么,他本就负心薄幸,不是你的错,是他伪装得太好了,不怪你,咱们以后再也不信了,再也不信了……”陆挽轻抚着翛然的背脊,一下又一下。

“不,都是我的错,是我眼瞎,是我害死了阿瑜和栩栩。”

“不,不是你害死的,是那个畜牲害死的,我们不是已经给她们报仇了吗,整整八十刀,那畜牲不比她们受的伤少。别怕,阿然,有我呢,她们要是不肯原谅你也没关系,我和你一起赎罪。”

过了许久,翛然逐渐平复,“阿挽,我明日和你一起出谷好不好?阿垣头上的那只簪子是在春锦阁买的吧,栩栩那丫头眼睛都看直了,上次答应她出去帮她带回来一只的,可总是有事耽搁。”

“好。”陆挽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“这是栩栩留下的,原本我想自己留下做个念想来着,给你吧。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,阿瑜其实早早的就给你挑好礼物了,丽人坊上好的云锦做的衣裳,还没有去取,明日我们一起去把它取回来吧。阿然,我们是一家人,她们怎么会恨你呢,她们只会怪你不好好吃饭,不好好照顾自己啊。”

豆大的泪珠砸到玉佩上弹起水花,翛然又开始啜泣起来。窗外的铜铃随风摇动,砸在屋檐上,仿佛是谁的叹息。

大漠的晚风仿佛是要吞人的野兽在嘶吼,江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屋外的风声让他不禁想起了儿时奶娘用来吓唬他的话,“少爷,不能出去玩了,天黑了,屋外有野狼专门叼小孩子,你听。”那时,他吓得瑟瑟发抖,赶忙把头埋进被子里。想着想着他笑了,“永娘,你家少爷长大了,这屋外的风声可比家里的大多了。”

他起身点上一只蜡烛,借着烛光整理着并不杂乱的药箱,大致归弄了一下,他走至窗前自盥架上取下搭着的素白绢帕,皂角的清香钻入鼻息,他想到了白日里捏着它的那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,想到了那轻蔑的眼神,鞋尖轻碾绢帕的瞬间,正如金丝软枕上那只高傲的凤凰。

“陆挽,人间阎罗,噩梦缠身,有意思。”

涅槃谷早晨并无鸡鸣,外面铜钟声自城门响起,家家户户便陆续忙碌起来。江昭穿好衣服,洗漱一番,便推开了门,在院子里活动筋骨。

“江大夫,早啊。昨晚睡得可还好?”陆挽的声音带着清晨凛冽的气息从身后传来。

“将军早。”江昭转身行礼。

“你还没回答我呢。”

“回将军,屋外风沙虽大,屋内却干净整洁,被褥轻软,在下睡得倒算安稳。”

“兰亭这妮子倒是会看人下菜碟,许是瞧着你有几分颜色,竟给你独自安排了一间屋子。罢了罢了,左右不差这一间屋子,你且好好住着。不过,谷中的东西没有白来的,若想活得安稳,必得付出代价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从今日起,谷中之人皆可前来问诊,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

“不够。云遥那丫头从小对医术颇有兴趣,不如从今日起就让她跟着你学医,不知江大夫可否不吝赐教?”

“将军抬举在下了,能得将军赏识在下荣幸之至,自是乐意至极。”

“阿挽。”银色战甲从远处而来,银蛇发饰吐着信子盘踞在高高的马尾上,翛然扛着红缨枪笑得灿烂。

“准备好了?”陆挽依旧是一袭红纱衣,只不过比昨日房间那件利落许多。

“嗐,有什么好准备的,那老贼的义庄老娘势在必得。”翛然转身看向江昭,将红缨枪插在地上,环臂缓步在他身边绕行,似是欣赏商铺里待价而沽的货物般上下打量着他,“呦,金屋藏娇啊,这小郎君长得不错啊,怎么昨日不见你送来?好东西就知道给自己留着是不是?哈哈……”

“你若喜欢带走便是。”陆挽拨弄着枪上的红缨轻笑道。

“你果真舍得?兰亭说的郎中就是他吧。这要是放在身边,受个伤生个病的,省得跑了。”而后她再次看向江昭,“小郎君,你跟我走好不好啊?”

“在下虽不堪,却知‘忠诚’二字,若今日在下弃了将军来讨好您,这样的人待在您身边,您可放心?”

“哈哈……伶牙俐齿,难怪你会喜欢,果真和以往那些货色不同。罢了罢了,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勉强入你眼的,我就不夺人之美了。不过说好了,今日若再遇到好的,你可不能跟我抢啊。”翛然拔回红缨枪,“出发吧。”

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江昭的嘴角勾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,而后继续活动着筋骨,心情似乎很不错。

行至假山边,他看到边上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蕙兰还在努力地抽着新芽,他俯下身用帕子轻拭叶片,“可惜了,这兰花若是生在谷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