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那张白皙的脸贴近她的瞳孔,慢慢放大,直至模糊不清,下一瞬却变成了梨花木承尘。
“阿挽!”耳边是翛然急切地声音。她环顾四周,只见江昭正在洗帕子,一边洗一边抬袖擦了擦头顶的汗珠。
“阿挽,你总算是醒了,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?江大夫,她烧好像退了。”她看着翛然的模样,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,翛然的怀抱真暖啊,让她想到了某个冬日她蹑手蹑脚地偷偷钻进母亲的被窝里,想着想着,她把头使劲地埋进了翛然的怀里。
江昭转身看向陆挽,只见陆挽正像一个孩子一样窝在翛然的怀里,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了一抹弧度,原来“女阎罗”也不是无坚不摧啊。他又想到了自己小时候,被父亲打过后,他哭着躲进奶娘的怀抱里,就是这个样子。他放下帕子,退出了房间。
随着门轴吱呀一声,他缓缓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,他抬头看向天空,原来连大漠里的月亮也被风沙遮蔽起来了,涅槃谷长年累月飞沙走石,太阳照不暖黄沙,月亮也照不清石阶,他望向假山旁那株兰花叹了一口气。
一阵风吹过,江昭打了个喷嚏,两只手不由得摩挲起肩膀。就在这时,耳畔传来吱呀一声清响。
“江大夫还在啊,夜里寒凉,若是我们今夜不出来,你是打算一直待在外面吗?”陆挽在翛然的搀扶下缓缓走出,依旧是那张目空一切的脸,哪怕苍白的毫无血色。
江昭躬身行礼道:“在下确实无处可去。只是想着,将军重伤未愈,屋内血气未散,需得通风静养。在下皮糙肉厚,在外守着,一则可随时听候差遣,二则……也免得扰了将军清净。毕竟,这是涅槃谷。客随主便的道理,在下还是懂的。将军何时觉得这屋子‘干净’了,能容得下在下了,在下再进去不迟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陆挽冷笑一声,而后开口道:“江大夫医术不错啊,明日便让云遥过来吧。翛然,夜里寒凉,记得让兰亭给江大夫加一床被子。夜深了,我们就不打扰江大夫安寝了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江昭躬身行礼。看着陆挽踉跄的背影,江昭摇头轻笑道:“故作坚强。”转身回屋,屋子里的血腥味还未散,床榻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,他叹了一口气,将外袍脱下铺在床上,刚要就寝,只听见一阵敲门声,“江大夫,睡下了吗?”
“进。”
“江大夫,将军要我过来换被褥。”
“多谢兰亭姑娘。”
“不必谢我,是将军的吩咐。”兰亭的动作很快,她撤掉被褥后,将桌上残留的那两块染血红纱一并取走了。江昭看着她的动作,心里不由得哂笑:“这陆挽还真是……一点破绽也不肯留啊。那片刻的脆弱于她而言竟如急着销毁的罪证。呵,自欺欺人。”
兰亭离开后,江昭重新躺回床榻,干净的被褥带着日晒后的干燥气息,还夹杂着皂角的清香。他闭上眼,眼前浮现出陆挽那张苍白却偏要扬起下巴的脸,那脚步踉跄却非要挺直脊背的背影,以及轻碾绢帕时鞋尖上那只昂首的凤凰。于是,那只凤凰便钻入了他的梦境。囚笼里浑身锁链的凤凰奋力挣扎,不知是谁扔进了一只又一只的火把,那只凤凰发出尖锐的哀鸣,然而下一瞬它却突然挣开锁链,直直地冲了出来,一阵盘旋后落地化成了一位女子,依旧是那张目空一切的脸,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,足尖下竟然是他匍匐在地,那些锁链竟尽数绑在了他的身上。
黑暗中,他睁大了眼睛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“切,出息!”他在心里咒骂一声,“江昭,不过是一个梦罢了,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?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他将被子向上扯过头顶,黑暗中皂角的清香味愈发浓烈,那抹红色的身影仿佛正不屑地盯着他。
“没完了是吧?”他将被子扯下扔到一边,紧紧地闭上双眼,然而,他却再也无法入睡了。
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赵昱。他捏着碎掉的玉麒麟,试图将它重新粘合,却怎么也粘不牢固。啪的一声,他重重地扔到了桌子上,看着碎得更加厉害的玉麒麟在屋里踱步。
“这么重要的东西说毁就毁了?仅仅是不在意身世吗?它就没有别的意义吗?”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日他将这东西交给她时,她欢欣雀跃的样子。
“师父,这是送给我的吗?可真好看啊。”翛然从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玉麒麟,对着日光观察它的纹路,阳光透过玉麒麟洒入她的眼中,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“这是为师捡到你时,在你襁褓里的。”
“啊?”她的眼睫瞬间垂落,然后将它重新塞回锦盒。
“你长大了,为师把它还给你,这是对你的信任,你收好它,别弄丢了。”
她的眼睛重新睁大,“好的师父”,然后笑着把那只锦盒放入怀中。
“不重要吗?那得到它时为什么会开心呢?”赵昱坐下抚摸着桌上的碎片喃喃道。
“开心吗?你看着他时也会有这种神情吗?”突然,他再次站起。“他算个什么东西,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,也值得牵动着你的喜怒哀乐?在他背叛你时,也值得你如此伤心?”眼眸中的怒火似要喷薄而出,可下一瞬却又被突然汹涌而出的泪水淹没,“不对,那是因为他像我,所以你才伤心的对吧?”他捧起桌上的碎片,像是抱起一个婴孩,然而却又瞬间跌坐在地道:“可是,既然伤心,为什么杀他的时候毫不留情?如果是我呢?你也会这样吗?”他咬紧嘴唇,直到咸腥味溢满唇齿,他突然握紧碎片,大喊道:“不!赵昱,你在想什么呢?她不过是一颗棋子!”嘴角抽搐,他不停地喃喃道:“对,棋子,棋子……”碎片和着鲜血静静地躺在掌心,他张大嘴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,他躺在地上蜷缩起来。
然而月亮从不会因为谁的失眠而停止西沉,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,涅槃谷的钟声也再次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