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春三月,城中初见草芽,枝头桃花含苞待发。街边小贩揭开笼屉,一股浓香的烟雾冲出,被晨风一吹,便散入了旁边的茶楼。堂中,说书老者将醒木“啪”地一拍,捋着白须道:“世人皆道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殊不知如今这世道,有个地方比蜀道还要险上三分!各位看官可知是何处?正是那传闻中的涅槃谷!方圆百里,终年黄沙漫天,真可谓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那位前朝女将陆挽,竟凭一己之力,独守险关十载,折辱我大锦男儿无数。”
“切——”邻座一位锦衣公子将手中锦扇一合,面露不屑,低声对同伴嗤笑道,“什么女将,不过是个妓子出身的贱籍,仗着几分姿色笼络了一群亡命之徒,也配妄谈复国?”
老者耳尖,闻言也不恼,只轻笑摇头,扬声道:“列位可莫要小瞧了那陆挽。传闻她平生最厌男子,尤其是我大锦的将士。如今军中皆传——‘宁入阎罗殿,不落涅槃谷’。因此那涅槃谷,又有个诨名,叫作‘人间阎罗殿’。凡是陷进去的爷们儿,就没一个能活着出来!”
茶楼外,一位正在为病人搭腕诊脉的白衣男子帷帽下唇角悄悄勾起。那面名为义诊的布旗迎风飘扬,晨炊渐渐飘散,黄沙拍打旗面,男子抬眼一看,城门上涅槃谷三个大字近在眼前。
远处一袭红衣策马奔来,宛若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,男子抓紧了药箱的背带。
“吁——”,颈间一凉,剑尖直抵咽喉,男子呼吸一滞,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。
“将军饶命,在下无意叨扰,只是外出义诊在此迷路。”
“义诊?”帷帽被剑刃撩起,露出一张不属于大漠的白皙面庞,单薄的嘴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礼貌疏离,高耸的鼻梁如山峦,上面一双潋滟的丹凤眼似两处泉眼。陆挽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,嗤笑道:“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涅槃谷”,男子抬眼对上她审视的眸子,那清泉般的眼底竟无一丝波澜,反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那你也该知道,入我涅槃谷的男子从来都是有去无回。”陆挽笑得明媚,语气似在谈论风景。
“可我人尚在谷外,未进入谷中不是吗?”
“哈哈……你在跟我讲道理?”
“不敢,在下久仰将军威名,想来将军应是性情中人,做事有原则,不会与在下为难。”
“激将法。可惜啊,这招对我没用。”陆挽指了指身后,数名女将马下绑着十余个披头散发的男子,看其衣着,多数为大锦官兵。“看见了吗?在我这里,你,和他们,没什么两样。不对,你倒是比他们姿色略强一些,哈哈……带走!”
剑刃一挑,帷帽飞起落入黄沙,男子发丝散落,宛若勾栏清倌。陆挽身后一位女将下马将男子双手绑住,药箱掉落,“我的药箱!”
陆挽闻言轻笑道:“命都要没了,还要药箱做什么?”
“命可以丢,药箱不能。”
“阿垣。”陆挽闻言摆手示意身后之人,那位女将用剑鞘挑起药箱放在马上,骏马疾驰,马下之人皆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然而不出片刻,大风再次扬起,黄沙弥漫,痕迹无踪。
“将军回来了!”刚进城门,一群女子围了过来。
陆挽俯下身摸了摸其中一位大概八九岁女童的脸,回身道:“兰亭,挑几个好看的给翛然送去,让她别和没见过世面似的,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,出去别说是我涅槃谷的人!”
“陆挽!你个贱人!士可杀不可辱,你杀了我啊!”马下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厉声道。
陆挽闻言眉头一皱,而后笑着回头道:“别急啊,我刚刚说的是挑几个好看的,你还算不上好看,哈哈……剩下的都杀了吧。”
“陆挽,你不得好死!”
“真吵。”陆挽眉头微蹙,极不耐烦地说道。
那位名为兰亭的女子闻言抽出利剑,剑刃泛出冷光,一把捅入男子胸口。
“将军,在下愿意唯将军马首是瞻!”另一位男子瑟瑟缩缩地开口道。
“呦,还有主动投诚的呢,你们男儿的骨气呢?”陆挽闻言转身勾起男子的下巴,似要俯身吻下去,男子闭上了眼,却见陆挽大笑了起来:“哈哈……想要与虎谋皮,却没做好舍身饲虎的准备。回去告诉那群老东西,把算盘打到我身上至少也要找个勇敢点的。不过,从我涅槃谷出去的就没有男的,哈哈……”
名为阿垣的女将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,将那人拖了下去。不出片刻,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划破空气,随即如同被黄沙捂住般,戛然而止。
“郎中,你打算如何?”
“既落入将军手中,那若能为将军所用,在下便有活下去的理由。若不能,在下便该死。”
“哈哈……挺会说话,我爱听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在下江昭。江河湖海的江,天理昭昭的昭。”
“天理昭昭?呵,哈哈哈……天理昭昭,好一个天理昭昭。”陆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像是在咀嚼一块没有滋味的肉。“江大夫。给你个机会,若能治好本将军,我封你做个男宠也不是不可能。”大漠的风沙吹动陆挽额前的碎发,额间的花钿红得招摇,却掩盖不住她眼中的戏谑与锋芒。
一炷香后,江昭被人带到一间屋子,氤氲的水汽传来玫瑰的甜香,室内红纱垂落,房梁上悬着金色的铃铛随风作响。他迈步向前,一把匕首穿过纱帘从他耳际径直钉入身后的木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