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暴雨锁荒村
西部边境的黄土坡,向来是被天地遗忘的角落。千百年的风沙啃噬着大地,放眼望去尽是连片的枯黄色,连草木都生得倔强,只贴着地面长些矮瘦的枯草,风一吹就伏倒,透着彻骨的荒芜。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更是把这片贫瘠的土地,彻底锁进了无边的阴冷里。
雨带着西北狂风的蛮力,砸在黄土坡上,溅起半指高的泥花。浑浊的泥水混着枯草腐烂的腥气,还有黄土特有的土腥味,顺着风势往人身上钻,钻进衣领、钻进袖口,最后直抵骨头缝,冻得人浑身发僵。天地间像是拉上了一道厚重的雨帘,灰蒙蒙一片,远处的山峦、近处的沟壑,全都被暴雨吞没,只剩下哗哗的雨声,和狂风掠过山坳的呼啸声,搅得整个世界都不得安宁。
山坳里的荒村,就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,蔫蔫地瘫在黄土坡的怀抱里。说是村子,其实早已没了人烟气息,年轻人受不了这闭塞苦寒的日子,早些年就全都搬去了山下的城镇,只留下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,和五个走不动、离不开的老人,守着祖辈的根,苟延残喘。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,屋顶的茅草被狂风掀得七零八落,露出底下残缺的土坯;窗棂早就朽得只剩干枯的木骨架,上面挂着残破的窗纸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呻吟,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,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瘆人。村子里没有路灯,没有烟火,唯有黑暗和冷雨,包裹着每一处破败的角落。
夜里十点,整个荒村都沉浸在死寂里,唯有李老汉揣着酒壶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赶。李老汉今年七十三岁,是土生土长的荒村人,老伴走了二十多年,无儿无女,一辈子就守着这间祖辈传下的土屋,靠着进山采草药、挖崖柏,去几十里外的镇上换些劣质白酒,靠着酒劲打发这孤寂又清苦的日子。今晚的雨,从黄昏时分就开始下,起初只是零星雨点,后来越下越急,越下越狂,像是老天爷在发怒,要把这荒村彻底冲垮。更古怪的是,这雨里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,时而飘来一缕淡淡的檀香,清冽又悠远,可转瞬之间,又会被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腥气覆盖,两种味道缠在一起,钻进鼻腔,让人心里莫名发慌。
原本李老汉正缩在土屋的炕头喝酒,土屋四处漏雨,他在屋里摆了七八个破盆烂罐,雨水滴落在里面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,吵得人心烦。趴在炕边的老黄狗,却突然变得焦躁不安。这老黄狗跟了李老汉八年,性子温顺又沉稳,平日里就算是打雷闪电,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,可今晚,它却夹着尾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身子不停地发抖,脑袋死死盯着屋门的方向,四只爪子不停地刨着地面,一副极度恐惧的模样。
“狗日的,瞎闹腾什么?外头下这么大的雨,安分点!”李老汉端起酒壶灌了一口,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,勉强暖了暖身子,他抬脚轻轻踹了下老黄狗的身子。可这一脚下去,老黄狗非但没安分,反而猛地站起身,冲着门外疯狂地低吼起来,叫声里满是惊恐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顺。
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,酒意醒了几分。在这荒村活了一辈子,他太清楚山野间的规矩,牲畜对危险的感知,远比人要敏锐。老黄狗这副模样,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他放下酒壶,侧耳细听,除了风雨声,隐约还能听见村里其他人家的狗,也跟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,声音越来越近,全都朝着村西头的方向。
村西头,只有一座塌了大半的山神庙。那庙还是清末年间建的,早些年村里还有人烟时,逢年过节会有人去拜一拜,祈求山神保佑平安。可随着村子衰败,早就没人打理,年久失修下,屋顶彻底塌了,三面土墙也倒了两面,只剩一面孤零零的残墙,立在荒草堆里。墙根下堆满了村民弃置的破旧农具、烂筐子,还有些不知从哪飘来的破烂杂物,平日里就算是白天,都透着一股阴森气,没人愿意靠近,更别说这暴雨倾盆的深夜。
李老汉站起身,披起挂在墙角的破旧蓑衣,蓑衣早就被雨水泡得发硬,披在身上沉甸甸的。他重新揣好酒壶,心里犯着嘀咕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外走。老黄狗见他出门,立刻凑到他脚边,身子依旧在抖,却还是壮着胆子,领着他往村西头挪。
泥泞的土路被暴雨泡得稀烂,每走一步,脚都会深深陷进泥里,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“咕叽”声响,泥水顺着裤脚往鞋里灌,冰凉刺骨。狂风裹着雨点,狠狠砸在李老汉的脸上,打得脸颊生疼,他眯着眼睛,艰难地往前挪动,鼻尖那股檀香混着血腥的怪味,越来越浓,越来越清晰,压过了泥土和枯草的气息,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涌。
离破庙还有五十多米,李老汉猛地顿住了脚步。借着昏暗的天光,他隐约看见,破庙那面残存的土墙下,竟透着一点微弱的红光。那不是灯笼的暖光,也不是火光,而是一种暗沉的、带着戾气的红,像是凝固的血,被雨水浸泡后,隐隐透出来的色泽,在密密麻麻的雨幕里忽明忽暗,像一只躲在黑暗里的眼睛,死死盯着靠近的人。
老黄狗瞬间炸了毛,原本还紧跟在李老汉脚边,此刻突然挣脱开,疯了似的朝着破庙冲去,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狂吠,叫声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李老汉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狗的名字,可声音刚出口,就被狂风撕得粉碎。他看着老黄狗的身影没入破庙旁的荒草里,犹豫了不过三秒,终究还是攥紧了酒壶,咬牙跟了上去。
活了七十三年,他见过山洪冲垮田地,见过野狼夜闯村庄,见过身边的老人一个个离世,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,可今晚这场邪门的雨,这股怪味,还有那抹诡异的红光,却让他后脊梁骨不停地冒着凉气,一股莫名的恐惧,从心底一点点往上蹿。
距离破庙越来越近,二十米、十五米、十米,老黄狗突然在距离土墙三米远的地方,猛地停住了脚步。它前腿直直趴在泥水里,后腿蜷缩着,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,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,嘴里的呜咽声细若游丝,哪怕李老汉在身后催促,它也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,只是瞪大了狗眼,惊恐地盯着土墙根的方向。
李老汉的心脏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停下脚步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睁大眼睛朝着土墙根望去,下一秒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土墙下,干干净净的泥地上,赫然跪着一个身影。那不是随意的蹲坐,而是标准的跪拜姿势:双腿并拢,膝盖深深陷进泥里,上半身挺得笔直,脑袋微微低下,脖颈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,像是在对着虚空虔诚忏悔,又像是在朝拜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雨水顺着这个身影的轮廓,不停地往下淌,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,那抹诡异的红光,正是从这水洼里透出来的。
是血!被雨水不断稀释,却依旧泛着暗沉红芒的血。
“哐当”一声,李老汉手里的酒壶重重掉在泥水里,劣质白酒瞬间混着泥水散开,刺鼻的酒香都压不住那股浓烈的腥气。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,死死盯着那个身影,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收缩,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不是什么怪物,那是一个人。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。而这个男人,全身的皮肤,竟然被人完整地剥了下来。没有皮肤的遮掩,底下鲜红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,密密麻麻的青色血管虬结在一起,像盘绕的蚯蚓,雨水狠狠砸在裸露的血肉上,竟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响,如同烧红的铁块遇上冷水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。男人的胸口位置,用还在流淌的鲜血,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1”字,笔画又深又狠,显然是用锋利的刀尖,硬生生一笔一划划出来的,伤口边缘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鲜血,顺着肌肉纹路滑落,汇入脚下的血洼里。
最让李老汉头皮发麻、几乎魂飞魄散的,是男人周围的泥地。
这场暴雨从黄昏下到深夜,土路早就被泡成了烂泥塘,别说一个大活人站在这,就算是一只野兔、一只田鼠跑过,都会留下清晰的痕迹,雨水冲刷也不可能彻底抹平。可这具血尸的周围,方圆三米之内,泥地平整得如同被人精心抹过一般,没有一个脚印,没有一丝杂乱,只有雨水不断落下,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泥坑,干净得诡异,干净得吓人。
仿佛这个男人,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。仿佛他从一开始,就以这样跪拜的姿势,跪在这暴雨之中。鼻尖的怪味已经浓郁到了极致,不再是若有似无,而是清新的檀香,混着浓烈的血腥味,形成一种让人极度作呕的气息,直冲脑海。李老汉只觉得双腿发软,腿肚子不停转筋,胃里翻江倒海,一股酸水直接涌到了喉咙口。他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、如此恐怖的场景,这根本不像是人间会发生的事,更像是某种邪恶的仪式,是来自地狱的征兆。
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,李老汉再也撑不住,转身就往村里疯狂跑去。他顾不上掉在泥里的酒壶,顾不上被狂风刮掉的蓑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,好几次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中,又连滚带爬地站起身,扯着嗓子拼命嘶吼:“死人了!破庙那边死人了!快来人啊!”
可他的喊声,刚一出口,就被倾盆的暴雨和呼啸的狂风彻底吞噬,只有零星几个破碎的字眼,飘向黑暗的深山,再也没有回音。泥泞缠住他的双腿,冰冷的雨水浇透他全身,可他丝毫不敢停下,只知道拼命往前跑,只想逃离那座诡异的破庙,逃离那具跪拜的血尸。
破庙前,暴雨依旧如注。那具血尸依旧保持着笔直的跪拜姿势,纹丝不动,胸口的“1”字在昏暗的雨幕里,红得刺眼,红得妖异。脚下的血洼还在慢慢蔓延,一缕淡淡的檀香顺着狂风飘起,穿过残破的土墙,掠过荒芜的土路,一点点缠绕住整个死寂的荒村。
暴雨如注,将这无边的诡异与恐惧,牢牢锁在了这片与世隔绝的黄土荒村里,再也散不去。